战国时期的银行
01
中国历史上的借贷行为,始于何时,虽无明确的文字记载与考证,但我们从浩瀚的典籍文海中,可以探访出一些蛛丝马迹。战国时期有一个冯煖烧债的故事,让我们可以窥探出当时的民间银行,所发生的借贷行为,以及如何放贷、如何计息,如何收回本息。
据《战国策.齐策》记载:战国时期,齐国有冯煖者,贫乏不能自存,乃寄食于孟尝君门下。一日,孟尝君问门下诸客:“谁习会计,能为吾收债于薛乎?”冯煖曰:“能。”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于是使之收债。冯煖将行而曰:“债收毕,当购何物而返?”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驱车至薛,使吏尽召欠债之民,前来核对债券。核对完毕,曰:“孟尝君所以贷钱于民者,恐尔民无钱以为生计,非为利也。然君之食客数千,俸食不足,故不得已而征息以奉宾客。今有力者更为期约,无力者焚券而免。君之施德于尔薛人,可谓厚矣。”乃烧其债券,百姓皆呼万岁。空手返齐,孟尝君见之曰:“债尽收乎?来何疾也!”对曰:“收之已毕矣。”复又问曰:“购何物而返?”冯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不乏珍宝、美女、狗马。所缺者义耳!故为君市义而归。”孟尝君曰:“市义奈何?”对曰:“今君有区区之薛邑,不亲爱其子民,反如商贾一般逐利。故臣窃矫君命,以债款赐于民,而烧其券,民呼万岁。此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悦,曰:“诺,先生休矣!”期年之后,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煖:“先生为吾市义者,今日乃见之。”
从这一历史小故事可以看出,当时孟尝君相当于开设了一家民间银行,他是股东,兼董事长,下面我们简称其为孟行。实际到下面去操作的,相当于银行行长,总经理,CEO,冯煖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下面我们简称为冯行。
02
印鉴核对,本息合计
首先,怎样核对借款借据。当时收债的券书是刻写在竹、木简片之上的,上面记有放债的款项、利率,以及债权债务双方的签字等。券书写好之后,从中一剖为二,双方各执一券为据。在取本计息之时,两相核对,以相合为准。
冯行收债,拿着债券(相当于现在的借据),和债民手中的另一半相契合,进行核对,虽然这是单纯的债券核对,里面没有印鉴,但实际上这里的债券本身就有一种印鉴的作用在里面,一剖为二,契合方为准。这可能是见诸于文字的最早的印鉴勘合了,战国时便已运用到了金融界的防伪实务之中。
在冯行收债以前,中国还没有出现印鉴,但为了辨别真假,债券一剖为二,上面分别有债权债务双方的签字,当时的签字也是刻写在竹、木简片上的。两个简片契合,签字一致,就能辨别真假,相当于现在的印鉴勘合。现在的印鉴勘合也是为了辨别真假,其功效是一样的。
冯行确实是精通金融会计的,很快就将债民全部召集到了一起,全部进行了印鉴核对,然后一一计算本息,欠债之民没有一个是老赖,大家都对计算结果予以了认可,没有异议。也就是说,借贷双方的账算清楚明白了。
03
资金投向,风险管控
春秋战国时期,在冯行之前,很好地运用过货币政策的,有齐国的管仲,齐国刀币砍向了周边临近的诸侯,辅以经济政策,很快成为了春秋第一霸主,后来楚国的蚁鼻钱,以及越国的货币,都曾发挥过重要的作用。但都没有提及开银行,放债收债的。
本金发放之地,是自己的封地薛地,这里的民众属于自己管理,应该可以收回,不怕他们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住在这里,能跑到哪里去呢?所以孟行发放贷款时,充分考虑了风险,不然孟行怎么没到虎狼之秦国或是南方之霸主楚国去放债呢?而且冯行烧债前,也说“今有力者更为期约,无力者焚券而免。”还是不怕你跑了。有力者,即有能力偿还的,还是要还的,只是更为期约,也就是更改了归还的时间约定。无力归还者,才免。
孟行发放贷款的投向,应该是实体经济。薛地的老百姓,都是为了生计,发展农耕经济。虽然当时的农业要靠天吃饭,但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稳定的行业。孟行在对贷款的投向地,投向行业,投向人群方面进行了充分的风险管控。
04
账目清楚,减免债务
但贷款收回来后,准备做什么事情呢?很有可能是脱实向虚,比如金银珠宝、良马美女等等,“君宫中不乏珍宝、美女、狗马。”这些都形成了消费,而不是用于扩大再生产。冯行在临出发前,就向孟行进行了咨询。最后贷款收回来后,买什么回来?孟行说,你看着办吧,我缺少什么,你就买什么。这相当于孟董事长给冯行进行了充分的授权。
结果是,冯行将债一一核对明白后,却一把火将所有的债券都烧了。为什么不是核对前烧,要在核对后烧呢?这说明冯行是将账算到了明处。张三李四王五,各欠多少本金,利息是多少,本息合计是多少,大家均没有异议,都是认可的。
核对完后再烧掉,张三李四王五心中,都知道自己欠了多少钱,这个账是在心中的,情也是在心中的。冯行将这笔人情送到了明处。
同时,冯行烧了债券之后,相当于将资金再次投放到了张三李四王五手中,只是明确放弃了孟行的债权。但这是典型的让资金回归实体经济。当然冯行回去之后,跟孟行进行解释,你让我买你所没有的,我买了,那就是“义”。
什么是“义”?这个“义”是无法用标准来度量的。冯行并不是没按孟行的要求,进行债券的核对,进行本息的计算,民众也未表示异议。前面的整个程序都很合理合规,如果是冯行将本息全部收回去,当时孟行肯定极为满意。
但冯行最后烧掉债券,相当于进行了公益活动,相当于对债务进行了减免,或者明知道债券可以连本带息全部收回来,却进行了坏账核销。这就是他代表孟行购买的所谓“义”。
在冯行看来,本息都核对完毕,民众没有异议之后,已经可以全部收回本息。然后烧掉债券,就是将收回的本息全部给债民,向他们购买“义”。当然孟行肯定不高兴了。
05
孟行冯营,强薛富民
上面的故事这样写道:孟问冯行:“市义奈何?”,冯行说:“今君有区区之薛邑,不亲爱其子民,反如商贾一般逐利。故臣窃矫君命,以债款赐于民,而烧其券,民呼万岁。此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行不高兴,说:“诺!先生休矣!”不仅不高兴,一句休矣,足以看出孟行对冯行这一做法极为不满。以后肯定再也不会给他这样办事的机会了。
结果呢?过了几年,齐王受秦、楚等国对孟行的诋毁所迷惑,废了孟行在政府的职位。不得已,孟行只好回到自己的封地。“孟尝君就国之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有政治评论家认为,冯行帮孟行收买的民心,终于得到了回报。但从经济会计的角度分析:孟尝君在薛地开设的这一家金融机构,从投放地的选择,到投放群体、以及投入产业的选择方面,充分考虑了风险,进行了管控;从冯煖印鉴核对,本息合计,账目清楚,减免债务方面,可以充分看出当时金融业的发展以及一系列完整可靠的金融会计体系已经在民间自发形成;特别是从减免债务,拉动当地经济增长,对薛地的强盛与民众的富庶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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